绝不做绞杀学生思想的帮凶

一位语文教师的吁请:绝不做绞杀学生思想的帮凶


王大绩


  中国高考的使命是:有利于高校选拔优秀人才,有利于中学素质教育。
  《高中语文课程标准》规定:“表达与交流中要鼓励学生自由地表达、有个性地表达、有创意地表达,尽可能减少对写作的束缚,为学生提供广阔的写作空间。”
  这应该是我们写作教学和考试的指导方针和行为底线——是不容许逾越,甚至不容许讨论的底线。
  这个底线的坚守,还不仅只是为了一次考试的使命,一个标准的遵循;更为重要的是,这是对中学生个性发展和创造性思维的尊重,而创造力是一个民族发展的原动力,因此,这种坚守,实质是在坚守民族振兴的底线。同时,这也是对写作固有规律的遵循,对因材施教的教育规律的遵循。
  高考,从1999年开始的“话题作文”,到2006年开始的“新型材料作文”,都遵循着这一原则命题。或就话题说明提示:“这个话题的范围是很宽泛的,只要与话题引发的思想感受有关,都符合要求。文体不限。可以记叙经历,编述故事,抒发感情,发表议论,展开想象,等等,题目自拟……”或就材料说明要求:“选择一个角度构思作文,自主确定立意,确定文体,确定标题;不要脱离材料内容及含意的范围作文……”白纸黑字,没有任何误解的可能,甚至没有给任何曲解留有余地。
  但是,某些省市主持阅卷的负责人,却动用权力,制定并推行潜规则,固执地站在对立的立场上。
  很多省市在阅卷中,都要为材料作文制定“最佳立意”“二等立意”……这是毫无道理的。在生活中,受主观或客观条件的制约,在某一时间、某一地域,或许有诸如上策、中策、下策的“最佳方案”或“次佳选择”;但在思维和写作空间,必然是心骛八极,神游万仞,海阔天空的。在写作范畴,从来没有立意和选材“行与不行”的限制,只有作文“好与不好”的标准。就是我们把一切体现民族根本利益的原则置之脑后,退一万步讲,所谓“最佳立意”也是作文题目所没有的限制。这当然是一种人为的阻挠,一种以个人意愿亵渎国家考试的行为,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潜规则。
  最近在广东省东莞市召开的一次高考语文备考的研讨会上,《语文月刊》主编庄森教授非常沉重地介绍了广东省作文阅卷的状况。
  广东是最早实行“新课标”高考的省份,几年来作文都采用话题或标题命题。阅卷负责人,别出心裁地制定出“采词归类”的评分方法。例如“雕琢心中的天使”这个题目,考生作文里,有“雕琢”“心中”“天使”三个词语的进“一类”,少一个词语就下降一类。这也刻板得太可笑了吧?如此看来,苏东坡的“记承天寺夜游”只能是三类文了,因为文中既无“记”字,也无“游”字。而“出师表”“隆中对”肯定不及格了,因为题目中的词语,文章里一个也没有。而那首很著名的现代诗歌“生活”,只能得零分了,因为这首诗只有一个字:“网”。作文是要扣住题目,但扣住题目又怎么可以简单化地以有没有某个词语认定呢?
  庄森教授介绍说,很多阅卷老师认为优秀的作文,都被阅卷负责人打入冷宫,“采词”就是一条硬杠。这也使得庄森教授——这位复旦大学的文学博士——自己的作文观被彻底颠覆。
  2005年广东省高考作文话题是“纪念”,由于当年深圳市模拟考试有个作文话题是“怀念”。阅卷负责人就抓住题目提示材料的一句话规定:“纪念”必须“是用一定的方式对人对事表示怀念”,划出了一条“方式”的硬杠。提示材料的另一句话“写一篇文章也是纪念”,却被排斥到“方式”之外。如此说来,鲁迅先生的名篇《为了忘却的记念》,就跑题了,算不上“纪念”了。
  当年广东省作文的评分标准,明明规定“以题意、内容、语言、文体为重点,全面衡量”,就这样被阅卷负责人公然践踏。在霸道的“硬杠”裁断下,多少优秀作文落马,多少平庸作文侥幸!
  2009年广东省高考作文题目只有一个词语“常识”,一篇很平庸的作文居然得了满分,其原因就是作文里“常识”这个词语,出现了三十五次。
  广东省阅卷负责人对写作“常识”这一作文题目,做出了如下解释。
  判定文章是在“常识”范围内、还是在“常识”范围外写作,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界定:
  (1)《现代汉语辞典》解释:普通知识;《简明哲学辞典》解释:来自公民的生活体验与社会共识。
  (2)“常识”的外延:凡是已被大众普通了解的知识,已被社会共识的常理、常情、常规、常言,均可以视之为“常识”。如:旭日东升、晚霞西落(自然常识),尊老爱幼(社会伦理常识)等;
  (3)“常识”的内涵:常识必须同时具备两个基本要素:
  “常”:平常、普通、普遍、普及;不是精英、不尖端;
  “识”:主观的认知;人对“平常、普通、普遍、普及”的认识;
  只有“常”没有“识”不行,只有“识”不“常”也不行。
  如:“尊老爱幼”是一个常识,因为具有“常”的要素,是几千年来已被社会共识的常理,具备了人对老、幼的一种态度的认知、认可,所以也具备了“识”的内涵。
  比如:爱是常识,这样的判断是不准确的,“爱”是行为,不是人的主观的认知,“爱”什么才是,所以必须要转化为爱幼、爱国什么的。
  又如:人们如果都不懂的,这不能算是常识。
  (4)“常识”具有相对性,有专业领域,在这一领域中可以称得上是“常识”。
  比如:文学常识:“文学是可以虚构的”,这是一个常识,虽然文盲是不懂这一常识的,但这并不能否定这一认知是常识。
  中医常识:“望闻问切”是中医的一个基本常识,虽然普通人并不知,但也并不能否定这一认知是常识。
  (5)“常识”具有地域性:生活在沙漠中的人,他们知沙漠的生存常识;生活在水上的人,他们知水上的生存常识;
  (6)“常识”具有阶段性:
  如:《三字经》在古代是启蒙之作,这是常识。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等等。
  难为阅卷负责人如此“负责”。这是一种典型的“写作常识观”的展示。须知,高考试题是要求考生以“常识”为话题写一篇作文,而不是在作关于“常识”的涵义界定。在这种陈旧写作观念的自我封闭中,广东阅卷负责人当然也就对提示材料中的“常识须推陈而出新”视而不见。如果按这种违背常识的观念认识“常识”,那么很多作文题目,考生根本就无法写作。例如2006年辽宁省的高考作文题目“肩膀”。查查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“肩膀”的解释是:人的胳膊或动物前肢和躯干相连的部分。那么,这是不是给医学院外科专业学生出的题目啊?
  “新课标”在酝酿阶段,就有过一个著名的题目:“冰化了是什么?”“冰化了是水”,这是常识,作文有它的一个空间,但它绝不能覆盖作文的全部空间。“冰化了是春天”,这才是作文更广阔的思维空间,你能说它违背常识吗?我们允许封闭它吗?可是,最早推行“新课标”的广东省高考作文阅卷,许多年来,竟然顽固地站在与“新课标”对立的立场上。
  不仅如此,广东省阅卷还规定,同样水平的作文,议论文要比记叙文多给5分。题目明文说“自选文体”,阅卷偏偏要厚此薄彼,这不是不讲理吗?不讲理却还要说出个道理:学生进大学后,更多的需要是写议论文。这真是欲加之理,何患无辞!记叙是一种最基本的写作能力,也是培养学生观察生活、思考生活的必由之路。谁说大学生更需要写议论文?历史需要讲述,地理需要讲述,就是自然科学的学科也是在讲述,《物种起源》《相对论》《统筹方法》……无不是在讲述。封闭记叙的大门,是不是要要窒息学生认识生活的通道?
  还不仅如此,广东省阅卷还规定,在议论文中,最推崇“三段论”的结构。真是不置考生的思维于僵化的教条不罢休。
  广东省是高考自主命题、自主阅卷的省份,命题和阅卷都由广东省教育考试院负责。如果相关领导机构认为作文阅卷必须“采词入类”,必须“抑制记叙”,必须倡导“三段论”,那么,作文题目中就应该明文要求:“有××词、××词一类文”,或“××词出现××次一类文”;“记叙文降低一类评分”;“‘三段论’提高一类评分”。现在不搞“阳谋”,是不是有些“阴谋”的味道啊?
  有一种解释是,几十万份作文要在几天之内阅完,要在几十秒钟给一篇800字的作文分类、划等、按项打出分数,只能这样划杠评分。不然完不成任务。我真不知道这种阅卷是要完成什么任务?是要完成高考“有利于高校选拔优秀人才,有利于中学素质教育”的任务,还是要完成自己不可告人的任务?
  我们面前的选择其实很简单。或者废弃高考“有利于高校选拔优秀人才,有利于中学素质教育”的使命,废弃《高中语文课程标准》对于写作的明确规定,颠覆高考作文命题的一贯方针;或者深刻反思并坚决纠正这种霸道的“削足适履”的阅卷行为
  此类阅卷负责人声称,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完成阅卷工作。这是明目张胆的要挟。孔子云:“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。”报载,有个退休护士私自开诊所,虽然从没沾过手术刀,竟敢做剖腹产手术。里面缝合不上了,居然就把产妇肚皮囫囵一缝了之。“削足适履”的阅卷行为即同此类。
  高考是教学的指挥棒,这是不争的现实。就是在此种阅卷的桎梏下,“新课标”推行几年,未进反退,作文教学领域万马齐喑,一片肃杀。如果说,这类阅卷负责人有意葬送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,确实是在扣大帽子;但说他们是在自觉、刻意地阻遏“新课标”的推行,应该是名至实归。
  杰拉德·格林在《大屠杀》一书中描绘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。数万名犹太人顺从地脱衣服,顺从地走向屠场,一批批按施害者需要的“装沙丁鱼”方式躺下,接受被枪杀的命运。这些受害者为什么会这样顺从?因为管理他们的“犹太人委员会”认为:有秩序总比没秩序要好。是他们协助加害者在“最终解决”的过程中建立了秩序。
  不错,高考作文阅卷没有枪杀生命,但却在绞杀中学生“自由、有个性、有创意”表达思想的意愿——中学生今日的思想,就是中华民族明天的精神。作为一名语文教师,我惟有对我的同行们发出深沉的吁请——把作文教学和备考,纳入“新课标”的渠道,使学生在提高语文素养和做人品味的同时,自然获得相应的成绩;绝不做兜售潜规则的“卖拐人”。昔日的“犹太人委员会”可为鉴戒,我们绝不做绞杀自己亲爱学生思想的帮凶。